《解放碑的第一块巨幅电子广告牌》

本篇作者/阳启曜

解放碑，重庆的肚脐眼，城中心的心脏。1997年的秋天，这颗心脏跳得格外有力。直辖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，一种“搞建设、图发展”的热浪席卷着这里。

但今天，解放碑商圈所有人的脑袋，都不由自主地朝着一个方向仰着——西北角，一栋新建的商业大厦外墙上，正在吊装一个庞然大物。
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之前从未见过的框架结构，几十个工人像蚂蚁一样挂在脚手架上，吆喝着口号，指挥着塔吊，将一块块巨大的、看起来像黑色玻璃一样的板子小心翼翼地安装上去。

“那是啥子名堂？搞这么大阵仗？”一个提着菜篮子路过的太婆，眯着眼问旁边卖糖葫芦的小贩。

“不晓得嘛，说是啥子……电子屏？广告牌！”小贩踮着脚看，“乖乖，这怕是有好几层楼高哦！”

“电子牌？就是电视那种？放电影啊？”太婆更疑惑了。

“哎哟，王太婆，你OUT了哦！”旁边一个穿着皮夹克、梳着三七分头的“潮男”插话，他手里拿着个大哥大模型（真的买不起，但样子要有），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，“这叫LED显示屏！以后不放电影，放广告！洋气得很！”

“广告牌搞这么大？费电得很嘛！哪个出电费哦？”王太婆的思维很务实。

“潮男”被问住了，噎了一下，摆摆手：“哎呀，你不懂！这是形象！我们重庆直辖了，要跟国际接轨！”

人群外围，歇着一群“棒棒”。他们刚给旁边的百货公司送完货，正靠着墙根休息，抽着劣质香烟。李五爷也在其中，他刚从朝天门码头过来，接了个小活儿。

他也仰着头看，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看不懂那铁架子有啥用，只觉得阵仗大，费钱。

“五爷，你说那黑乎乎的板板，有啥子看头嘛？还不如多修几个公交站，让我们歇脚的地方多点。”一个年轻点的“棒棒”嘟囔道。

李五爷吐了个烟圈：“有钱人的玩意儿，我们懂个锤子。”

忙活了好几天，巨大的框架终于安装完毕。又过了几天，外面蒙着的防尘布被扯了下来。

那一刻，解放碑商圈几乎沸腾了。

那块巨大的“黑玻璃”活了！色彩绚烂，光芒夺目，甚至有些刺眼。上面正播放着一个外国品牌的香水广告：一个金发碧眼、身材窈窕的外国女郎，穿着飘逸的长裙，在山野间奔跑（背景一看就不是歌乐山），然后回眸一笑，手里拿着一瓶造型奇特的香水。

画面清晰、艳丽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。广告没有声音，但那种视觉冲击力已经足够震撼。

人群“哗”地一下围了过去，指指点点，啧啧称奇。小孩们兴奋地蹦跳，年轻人忙着在下面合影（虽然那时候还没自拍手机，但用傻瓜相机也要留下背景）。

那几个“棒棒”也忘了等活儿，张着嘴看着。

“我日……这个女娃儿……长得好像画报上的哦……”年轻“棒棒”喃喃道。

“你看她那裙子，风吹起飘啊飘的，料子肯定好，不晓得是哪里买的。”另一个评论道。

李五爷也看得入神，但他关注点不一样。他盯着那瓶被女郎捧着的、闪着光的香水，看了半天，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兄弟，很认真地问道：

“嘿，你们说，这个牌牌搞得这么花里胡哨的，那外国香水的味道，透不透得过这层玻璃板板哦？能不能闻到点香气？”

周围几个“棒棒”愣了一下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。

“五爷，你怕是想闻香香想疯喽！那就是个画！假的！跟年画一样，你还能闻到年画上鲤鱼的腥气啊？”

“就是，隔了十万八千里，还有玻璃挡到，你鼻子比狗还灵嘛？”

李五爷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，挠挠头，自己也笑了：“我这不是好奇嘛……搞得这么真，还以为有啥子高科技……”

但他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。空气里，只有汽车尾气、路边火锅馆飘来的牛油味、还有身边兄弟们身上的汗味，哪有什么异国花香。

那块巨大的屏幕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，播放着精致、奢华、与当下重庆市民日常生活有些脱节的广告。它像一个突然闯入的未来窗口，悬挂在解放碑的上空，提醒着人们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的急速变化。

“棒棒”们的笑声渐渐停了，继续仰头看着。那光怪陆离的画面映在他们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上，眼神里除了最初的好奇和调侃，也慢慢多了一丝茫然。

这个世界，变得有点快，快得让他们这些靠扁担吃饭的人，有点跟不上趟了。

但那块屏幕，终究成了解放碑的新地标。从此，重庆的市中心，不仅有抗战胜利的纪念碑，有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，还有了一块永不落幕、闪烁着商业与梦想光芒的巨型眼睛，注视着这座城市的过去与未来。